2017年2月26日 星期日

写在观看《肖申克的救赎》之后

一位大陆的青年朋友希望听听我对电影《肖申克的救赎》的看法,为此从来不看电影的我,昨天上网搜索这部电影,看到电影的链接,也看到youtube的链接中有个石涛评述介绍影片链接。有意思的是,却就在昨天晚上(2017/2/25),Vox台八点十五播出了这部电影的德文翻译版。于是我看完电影,立即也看了石涛是如何评介的。看的过程中,顺手打下了这几点看法,和大家分享。

1.

上小学和中学的时候,我和所有对生活充满好奇和希望享受到一切的孩子们一样,喜欢看电影,并且到处找电影看。懂事以后,立志以后,也就是六九年以后,我决心一不再打牌下棋,虚度光阴;二不再看电影,浪费生命。这让我与电影的关系变得十分简单,将近五十年下来只有可数的几个事件。
我很少看电影,是因为不再把它当作感知社会和生活的一个手段、一个窗户。虽然有几部电影始终让我无法自拔,回味无穷,如《卡萨布兰卡》、《海角情潮》,可更多的电影,尤其是最近三、四十年的电影,电视上的电影,很少有能够打动我的。这中间最惨痛的经历是看《鬼屋》。那是我到德国后唯一一次进电影院看电影。因为在报上和电视上看到对它的介绍,说它如何好。可我看了后,觉得很上当,因为根本没有任何像《卡萨布兰卡》那样让我感到隽永着迷,回肠断气的东西。从此我决定再也不进影院,消费自己。
我不看电影大约也和另外一位朋友对电影的评价类似。他认为电影是通俗艺术,称不上是一种上档次的艺术。我也觉得电影不是一种无可替代的艺术。因为人类能够利用并且能够深刻而丰富表达自己的精神和思想内容的工具是文字和音、像。在这三个感知表达手段上产生了文学、音乐和绘画。而正是在这方面,电影的深度和丰富性无法达到,甚至无法和文学、音乐和绘画的高度和深度相比。那位朋友说,电影的特长,即别的表达方法不能达到的只有“科幻”和“性”,可这两点给人的更多的不过是感官的刺激。对此,我非常同意,而电影市场的走向也的确如此。
在这个意义上,我不爱看电影,尤其是改变自文学作品的电影。如果看,大约喜欢看些充满感情和生活趣味的故事,用来消磨时间。但是尽管如此,很多时候在飞机上虽然百无聊赖,可还是难以静心看完一个电影。唯一的一个例外是李察·吉尔的《风情佳丽》(Pretty Women)。我居然在飞机上看完,后来在家中,电视播出的时候又看了两次。而其它绝大多数著名电影,包括《肖申克的救赎》我都没有看过。现在这位青年人再三希望我看看,并且要传给我影片的下载,为此,趁着周末的休息,我决定找来看看。

2.

这部影片的德文名字被改成《Verurteilten》(被判刑者)。实在说,单从题目的改变就可以说明德文版的制作者是一位缺乏深度的人,即如李察·吉尔的《风情佳丽》中文居然翻译为《风月俏佳人》,读来满口生俗,立即让人觉得味儿无聊了很多。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前后的很多影片,如《飘》、《乱世佳人》,译名直让后人叫绝,这精神和文字的蜕化处处可见。
一口气看完这部电影,这次真的要让我感谢这位敦促我的年轻人了。他推荐的这部电影激发了我很多感触和思绪。我以为,这绝对是一部好电影,在我看来甚至觉得在某些方面是比《卡萨布兰卡》还要深刻的影片。但是,它却绝对不仅仅是那些流行的影评中的老生常谈的说法,“这部影片让人们看到一个人为了能够自由生活,能够多么有毅力和耐心”,而是远远超出了这类泛泛的评述和感觉。它深深地触及到生命、人生和人组成的社会的最敏感,最疼痛的部位。
这部电影让我极为压抑,社会织成了一个网,那些名利权熏心的人无处不在地铸成了形形色色的“肖申克”——“监狱”,在所有的领域,大的如制度,局部的如各不同性质的社会群体领域,小的,最具体的就是无处不在的司法和监狱。你的真诚让你幼稚,他们利用你的幼稚,让你和你的同类时时处于危险之中。
回顾半生,我一路走来,看这部电影立即惊出一身冷汗的是,我居然没如杜弗伦那样,被中国知识界的那些知识人系统化的“监狱”,被各个不同层次的典狱长,被异议人士的“狱友们”为了龌龊的各类私欲,甚至小名小利而倾轧、迫害致死,我能走到今日,真的也是如杜弗伦那样,只能够说是幸运——苍天眷顾。
那个典狱长直接让我想到的不是别人,就我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个跻身于、或者一直在《真理部》的自然辩证法及哲学领域中盘踞、或者曾经盘踞在此的人,而那些个狱警就是至今还在他们周围的同辈,他们也是只会使用棍棒——意识形态化的征伐,而已经不会说话。一切都是正如影片所不断点明的,那些及其周围的人都被彻底地系统化、体制化了,在这个框架中他们为了谋取一些东西,互相顾忌联系的都已经绝对不是学术及思想问题、不是事实如何,而是现实的存在。为此,无论过去在西方学界曾经有过的讨论和澄清,还是你正在努力做出的辨析,他们都不会去看、去思考。他们要的是“适应现实”,然而,杜弗伦却是心存希望,我心亦然。
“希望”是“人”的生活最根本的冲动,说实话是“人”最重要的本能。因此在我觉醒后首先感到的就是,既然一直生活在谎言中,一直是在被诬陷中,我就一定要反抗它。为此四十多年来我一直在追求彻底解脱出来的“希望”,而在这个过程中,在挣脱禁锢的过程中,它让我痛彻地体会到,如果他们没有能够彻底地系统化、制度化你,而你却让他们感到,你了解他们太多了,这就如杜弗伦了解那位典狱长一样,你不跟着他们,就一定会被他们视为死敌。即如戈革在九四年劝我的时候对我所说的,“此间,最痛恨你的不是共产党,而是北京的那些知识人。”后来九六年刘辽先生劝我,“千万不要回到北京,安心在海外研究自己的题目”的原因也在于此。因为我在,对于那些真理部的马列宣传分子及其孽种子弟来说,就是一个直接的对比,就一定会妨碍了他们在这个运作系统中的规则和利益交换。所以最终就一定会被他们用一种“体面”的方法排除掉。
这部电影之深意,真的不是一句两句话能够总结的。它在广阔的背景上有着卡夫卡式的的隽永。

3.

对这部影片的评论已经不计其数,但是Youtube上石涛对这部影片的评述,我认为非常具体,并且可以说惊人准确地联系了时下在大陆存在的共产党社会的情况评点诠释了这部影片。可这样的一二三的看法居然在youtube上引来一些攻击甚至谩骂,为此,关于这部影片要写的感想真的是太多了。那种处处存在的,无法去除的被系统化、制度化的言论迫使我在youtube上顺手留下以下几点看法。
①一个来自中国社会的人,如果看这样一部电影不立即联想到共产党统治的社会是比这部电影的监狱还可怕,还残暴的监狱,那这个人真的可说是已经没了人的感觉,他们的人性已经被那个制度彻底地制度化、系统化了。
②看这样一部电影如果你只限于对共产党社会的质问,这无异于把问题只限于肖申克这个监狱及把那个典狱长只作为特殊的个人。它其实是对普遍的社会,以及各个领域中,作为人的社会形成的那类无法问真、向善,禁锢每个人自由的天性的制度化的利益团伙的探究和质疑。是对人生及其存在,人活着一次的意义的彻底质询。它的结尾不过还是逃离了这个社会,而不是在社会中寻找到的。
而正是在这样一种普遍化的质询下,你立即就又会看到,共产党社会是最典型、最坏的一个案例,真的是比肖申克监狱还要恶的案例,所以又回到第一个问题,如果在这样的一个绝望的、剪不断理还乱的质问追求下,居然还不能得到最简单、最直接的对共产党社会的厌恶,那这个人真的是已经彻底地被废了,被阉割了。真的可说是枉为人也!
在这个意义上,石涛对号入座的揭示是十分必要的,而听的人,如果是人,就一定会进一步扩展到对周围每一个存在、对人生的更为广泛的追问。他不会来厌恶石涛,而一定是来感谢石涛。其实,这样的感受本来是根本不需要别人来指着鼻子提醒的。可现在居然到了对于人家善意的提醒,却还之以恶毒的谩骂的地步。情何以堪!
③于我来说,这样的制度化、系统化首先让我感到的是人生的一个普遍倾向;我不仅在共产党社会,而且在我的思想追求、学术生涯中都直接遭遇到这个知识界的肖申克监狱。
第二个感受是,我觉得这又是典型的西方教会化社会的典型,现代社会的缩影,即如我前面说的共产党社会也是西方的一个极端产物。
第三,是否相对来说,中国传统社会却先天地给了逃避这个牢狱的空间和可能,在地理上和精神上都是如此。这样的电影产生在西方及当代,而我们古代的质问,即如六月雪等冤狱,人生悲剧并非到如此地步,是否可以让我们看到不同形而上学前提下的社会的人生的不同,以及避免一个社会系统化、制度化对人性和社会的扭曲的一种可能。
科学哲学家波普最后一本著述题目就是寻找一个更好的社会,这部电影的良苦用心也是如此,但是人世间究竟是否有结尾的湛蓝的太平洋的“岸边”,真的其实还是个问题。自然佛教说是有——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这个岸是什么?它肯定不是那个湛蓝的实体。
人生的问题究竟又如何来让人理解,让人体味?它难道永远是一个问题,甚至是一个斯芬克斯之谜。


2017.2.26 德国·埃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