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4日 星期日

柏林墙倒塌的历史意义——彻底改变个体生命意义的十一月九号(2009旧作)

柏林墙倒塌已经二十年了。伴随时间的流逝,人们的习惯,这个历史事实似乎已经成为理所当然的事实。然而柏林墙倒塌对于曾经长时间生在在铁幕后面的人,对于生活在共产党统治下的民众来说,在当时却不是那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柏林墙的倒塌,对生长于八十年代以前的人来说,可以说是一件天崩地裂,天翻地覆的事情。因为掌握了现代化武器,现代化交通、生产等工具,各种控制宣传手段的共产党政权,到八十年代的时候,用传统方式推翻它,传统的改朝换代已经几乎成为不可能的。而且更为严重的是,它不仅是可能不可能的问题,甚至已经成为不可想象的问题。共产党政权不仅是西方人称为的铁幕,而且根本就是一个铁桶。当年鲁迅用牢笼来比拟中国传统社会,但是和这个铁桶相比,那真是小巫见大巫。共产党极权的令人发指,是中国历史的任何专制都难以比拟的。这无法比有以下三点:
第一,现代化镇压手段——现代化武器与现代化控制工具。陈胜吴广如果生在今日,共产党根本不会让他们走出大泽乡,因为共产党有坦克、飞机,还有原子弹。这些武器战胜外敌不一定有效,可对付民众,不要说手无寸铁,就是用镰刀斧头,鸟铳手雷武装起来的民众也绰绰有余。
第二,现代化的信息、宣传、教育的垄断,及其利用各种工具对社会的严密控制。
从五四开始,自觉、自动阉割自己的那一带知识分子开始,到四九年后,在包括这些自宫的知识精英的协同下,在历次阉割运动的手术下,共产党已经造就了没有生育能力的几代知识精英,以及相应的社会民众。这种阉割是无形的,但是残酷的。知识分子、民众失去了提问题的能力,思维能力,感知外界新事物的能力。民众们看不到外边,也看不到历史。这方面最典型的例子是,到六十年代末期,中国的图书界出版的书目屈指可数。共产党是好、是坏,只有共产党;马列主义是好是坏,也只有马列主义。既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异议派别,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异议思想可供选择比较。在那个时候,反叛、觉醒是困难的,因为在知识上,在精神上,在个体上你太孤独了,说一个稍有反叛思想的人犹如大海孤舟毫不为过。
第三,可能也是最关键的,那就是共产党的残暴。传统的专制统治者都还有惧怕的地方,但是自恃为唯物主义的共产党人确实不怕天、不怕地,为了权力,什么坏事都敢做。没有任何东西能对他们产生束缚。除非他们感到权力受到威胁的时候,即如毛泽东的“大民主”、邓小平的“改革”,那也是属于他们为了权力什么都敢做的一面,也就是在他们感到权力受到威胁的时候做出的一种有魄力的实用主义的变通,而绝非人们常说的那种“大民主”或“改革”。
这个秉性传到了江泽民,也传到了胡锦涛。胡锦涛虽然庸碌,可在这个秉性上绝对不会逊色于他的任何前人。这个秉性实际上在我们某些人歌颂的所谓改革派领导人赵紫阳、胡耀邦身上,在受迫害的领导人刘少奇身上也都不缺少。他们在党内斗争失手以前,都或多或少地实践过这个残暴。
事实上古今中外所有的共产党人,在这方面是一致的。从来没有过一个仁慈的共产党人。在没有掌权的时候,周恩来就对顾汉章实施过,毛泽东在延安对于王实味等人实施过。而在遵义会后,五九年因为右倾受整肃的黄克诚等,那时却是要求把反对派共产党人都枪毙!
在共产党掌权后,五三年在东柏林镇压工人,五六年在匈牙利镇压民众,不都是如此吗!众所周知,文化大革命中,云南一个回民的村庄有反抗行动,共产党居然用军队把那个村庄彻底铲平!所以八九年共产党用坦克、枪炮在全世界的电视镜头下屠杀北京学生和市民,根本就是毫不奇怪的事情。邓小平就是想用残暴威吓国内民众,国际社会。中国话说,“无法无天”,用于共产党太真切了!事实上共产党自己对此也从不讳言,毛泽东自己就承认共产党是“无法无天”。
就因为这现代化,这国家机器,这控制镇压,这国际上感到威胁而导致的绥靖,共产党政权似乎是铁打的江山,万年难变,让人感到束手无策、苦海无边。
对共产党统治的恐惧不仅存在于他们统治下的民众中,而且存在于国际社会会中。
正是这种情况。很多人现在很难设想,当初在五七年被打成右派的人的绝望,六六年被打成反革命的人的无望。事实上到七十年代末期为止,由于计划经济,国家控制了一切,很多人一旦被整肃,不仅看不到前途,而且整个人都暴露在专政机器的面前。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储安平最后的出路只能够是失踪,或者说死无葬身之地。
在这种残暴和淫威,恐怖与无望下,人们甚至做不到沉默。从我离开学校、进入社会开始反叛、觉悟到共产党的黑暗,现实和未来带给我的就是这无边的绝望。我的奋斗成了只是为了自己的思想和性格,为了未知的遥远的未来。我曾经非常心仪那位德国所谓带有“人道”色彩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布洛克的话,“我们没有信心,我们唯有希望!”实在是不在于布洛克的哲学是什么,而是自己内心的冲动和感觉。
一九七六年,所谓粉碎四人帮以后,直到一九八九年六四,那些对共产党改革充满希望,拼命想挤入共产党权力集团的知识精英所泛起的社会现象,只是更深地加剧了我的孤独与绝望。
我以为我这一代是绝对看不到共产党的灭亡了。对于如此残暴的一个政权和制度,那时我觉得,如果我能够为中国,为民族做到薪火相传,不让自由主义的思想,中国的文化传统彻底熄灭,或者说能够有朝一日得到恢复的机会,能够缩短那段时间就很不错了。
为此,到八九年六月,我以为或许这一生,在中国大陆著述及发表是无望的,如果能够翻译点人家写的真正的东西也就应该满足了。因为在这个铁桶般的社会里,能够得到公开发表的只有用共产党语言与感情写作的东西,而只有翻译,能够让你把使用共产党以外的思想方法和语言写作的东西变成铅字。
在这样一种绝望的思想中,我来到德国,从八月开始亲眼看到东欧民众的奋斗以及变化。但是就是此,四十年共产党统治的血腥教训也使我想也不敢想像共产党国家的民众,能够没有西方破天荒的大规模的支持,不经流血就能够轻易地推翻共产党极权专制。我想这种想法不仅我有,几乎所有的东方的和西方的人,都如此。
只有理解这种思想的背景——无望与绝望,你才能够在看到八九年柏林墙倒塌后,那嚎啕大哭,那狂喜呼啸,相信那是真的,能够理解为什么竟然会如此。这是千古以来没有的感情的宣泄,就连杜甫的名句“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也不能描述出当时听到柏林墙倒塌时人们的感受!因为那几乎不是人间的消息,不是正常发展变化能够带来的消息,而是一种地裂山崩、天翻地覆的消息。
柏林墙崩溃,正是在这种意义上对于个体生命的意义是转折性的,决定性的,是地裂山崩、天翻地覆。
说它是地裂山崩、天翻地覆,是因为只有在发生后,人们才相信那个用国家机器,现代化技术武装建立起来的共党集团,居然能够在手无寸铁的民众抗争中轰然倒台。
说它是地裂山崩、天翻地覆,是因为就是在发生后,人们也不敢相信,那个残暴、嗜血成性的共产党集团,那个民众头上,人类历史上庞大的恶魔居然能够一下子瓦解、消失。
对我,以及全世界的民众来说,柏林墙的崩溃不仅是一个历史发展事件、结果,而且是一种新观念,新信念的宣示。我们过去不仅不敢相信,就是想也不敢想的,共产党居然能够在我的有生之年倒台。
现在,柏林墙的崩溃告诉了我们,共产党在这个地球上一定会被彻底消灭。尽管在那时和现在,世界上还有几个共产党,并且中共似乎还没有显示出倒台的迹象,甚至还有再次“强大”起来的幻象,但这个倒台是或迟或早的事情,而且柏林墙的崩溃不仅使我们相信如此,就是那些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层中的人,也不得不相信,民主是早晚的事情,共产党灭亡是早晚的事情。他们现在能够做的只是拼命想推迟这个结果的到来而已。
这个信念的又一附带的结果是,那些过去想方设法挤上,或者说混入共产党船的人所谓“精英们”,也开始学会了拉开一些距离。
柏林墙的倒塌不仅改变了现实和历史,而且改变了人们生活的态度,对未来的态度,对人间真理,善恶的信念。
没有柏林墙的崩溃可能很多人会在对于共产党社会的灭亡绝望无望中,对于人间公正的无望和绝望中,很多人会死于胆怯和扭曲,死于没有自我的恐惧中。
有了八九年柏林墙的崩溃,就不会再有储安平的末路,就不会再有五七年后,六六年时,每个人由于看不到未来不得不跟着共产党,以求保身。共产党社会的民众从那时看到了抵抗,不合作的可能结果。
有了柏林墙的崩溃,于我来说,于那些以价值与知识为自己的最高追求的人来说,就是明天死去,也是含笑而眠,因为历史已经做出了结论,因为我们活着看到了共产党的灭亡,虽然还不曾彻底,但是没有人相信它会死灰复燃!
正是在这种意义上,柏林墙崩溃改变了人们的生活观念,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态度,这个改变比任何社会现实的改变或许对生命来说,更具有根本的意义。因为人无法选择出生、生长在什么样的国家地区,因为还有十几亿人生活在极权主义的共产党国家,可你的信仰、观念,生活态度是可以选择的!历史和柏林墙的崩溃已经给了你的选择强有力的支持!在这之后来的就是戈尔巴乔夫那句隽永名言:
“谁来得太晚,谁就会受到生活的惩罚!”

2009-11-9德国埃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