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去国还乡忧思
六九年,到千里之外的吉林插队,一共只有三年多,中间却有两年冬天在北京各住了四、五个月。作为独子,这次出国,开始时和母亲说的是出来一年,最多两年。我怎么也没有料到,从八八年夏季别乡,竟然是一去将近六年。
六九年插队时,还年幼,去家虽然千里,但是随时可回,有钱可以买火车票,没钱还可以扒车。但是不知为何,那时第一次心头咏起曹植的“白马篇”和陶潜的“荆轲”,“寄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萧萧哀风逝,淡淡寒波咽,心知去不还,且有后世名”。也许只是为赋新诗强说愁,少年时的慷慨而已。八八年第二次别家离京,看着老母的白发,心底频添悲哀,却无慷慨之感,只想这一站人生快快过去,只想早日还家,母亲平安。因为,我深知,我多年的追求,我的理想在母亲居住的那片土地,需要我的人生活在那片土地。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在我去国的第二年,八九年,多少象我母亲一样的母亲失去了儿子,多少人被坦克和枪弹射杀出这个世界。母亲虽然希望我能回到她的身边,但也觉得幸运,她还有远在天边的儿子。而我虽然由于偶然而没有经历那场翻天覆地的事件,并且由于死者的鲜血能够得以继续在这个陌生的国度滞留,但是那野蛮蔑视世界舆论和正义的枪弹,却使我的心永远不能平静,也不可能平静地在异国他乡生活。
我原计划九三年初回国探亲,如果找到工作就回到那片土地。但是由于手头的工作,使这个计划一拖再拖。直到今年初,决定无论怎样,也要回去一次。三月底,恰好台北有一个有关孙中山思想的会议邀请我去参加,于是决定利用这次机会,转道香港回国。
三月上旬开始从报纸上陆续看到的新闻是,政治形势在日趋紧张。先是与我通信密切的我读研究生时的导师许良英先生,及包遵信先生被软禁在家,王丹等人被迫离开北京。继而是逮捕了一些民运人士。在我离开台北的前两天,又传来魏京生再度被捕的消息。报界的几位朋友劝我推迟一年半年再回去。但是我决心已下,早已经为我自己的一再推迟而心感不安,因此此时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再考虑了,只想早一天踏上那一片土地。

